王璐包里常備護手霜這些生活用品的習慣,是從2022年開始的。那年冬天,江西格外寒冷。一趟值乘中,列車從南昌出發后不久,王璐看到一位老大爺在車上凍得搓手,那雙粗糙的手背有幾道干裂的口子,搓一下眉頭就皺一下。她想幫忙,翻遍包卻什么也沒找出來。第二天休息,王璐特意去便利店買了一支護手霜和一包暖寶寶塞進包里。“看著大爺搓手的樣子,我挺難受的?!?/div>
有小孩哭鬧哄不住,包里就有了小玩具;有姑娘暈車吐了,包里就有了話梅;有旅客被開水燙到,包里就多了支燙傷膏……王璐就這樣一樣一樣地把小包裝滿了,然后換個大的。同事笑她像背了個雜貨鋪,她只是說:“出門在外都不容易,能幫就幫一把。”
晚上9點多,車到終點。旅客陸續下車,王璐站在車廂門口送別。那位中年男人走過來,手里還攥著那支護手霜,沖她點點頭:“姑娘,今天謝謝你?!蓖蹊葱χf:“沒事,大哥慢走,到了給家里報個平安。”男人走下站臺,走了幾步又回頭,沖她揮了揮手。
3月9日深夜11點半,鷹潭站站場安靜下來。最后一趟列車駛過,鐵軌還在微微震顫,國鐵南昌局鷹潭工務段鋼軌焊聯工王云已經帶著徒弟站在線路旁等候。對講機里傳來調度指令:“鷹潭站焊聯組,可以開始作業。”
鷹潭站是滬昆、皖贛、鷹廈三條鐵路的交會處,每天上百趟列車從這里經過。對王云來說,鋼軌之間那道窄窄的接頭,關系著列車跑得穩不穩、順不順——接頭差1毫米,車輪就多受3噸沖擊,車上的人就多顛一下。王云干焊聯8年了,焊過1000多個接頭,從沒出過質量問題。
到了作業點,楊水森彎下腰清理鋼軌表面。王云從工具袋里摸出千分尺,貼著鋼軌慢慢比對,又用石筆劃出一條細線?!斑@是兩個軌頭中心,先把它對上。”他說。楊水森拿著尺子比了幾次,遲遲不敢下筆。王云沒催,蹲下來把千分尺重新貼到軌頭上,輕輕往旁邊挪了一點點:“看出來沒有?”楊水森盯了半天,小聲說:“差得不多。”“不是不多,是差多了?!蓖踉瓢殉哌f給他,“眼睛有時候覺得差不多,車輪可不這么覺得。再量一遍?!睏钏匦卤葘?,把石筆線往旁邊修了半毫米。王云這才點點頭:“對了?!?/div>
王云記得,剛入行時有一次夜里焊軌,收工前他覺得焊頭已經磨得差不多了,正準備起身,師傅卻把他叫?。骸霸倭恳槐??!蓖踉贫紫轮匦乱毁N,才發現還有不到1毫米的高低差。師傅看著他說:“你覺得差不多,車輪壓上去可不覺得差不多。你這1毫米的‘差不多’,車上幾百號人每人多顛一下,加起來就是幾百下。”
那一晚,師傅帶著他一遍遍補磨,直到尺貼上去嚴絲合縫才收工。冷風里,師傅最后說了一句:“干咱們這行,心里得裝把尺,尺上不能有‘差不多’三個字。”這句話,王云一直記到現在。
砂模(鋼軌焊接模具——記者注)封好,預熱開始。噴槍吐出灼熱火焰,軌面溫度一點點升高,空氣里漫開焦熱的鐵味。“點火?!蓖踉瓢焰V條遞給徒弟。火光一下躥起來,2000多攝氏度的鐵水順著砂模傾瀉而下,在夜色里劃出一道耀眼亮線。幾十秒后,鐵水與軌面齊平,楊水森接著拆模、推瘤(切除焊接后的多余金屬——記者注),動作比剛開始穩了許多。王云又蹲下身,盯著焊頭反復看了幾遍,確認沒有氣孔、沒有夾渣、沒有裂紋,這才說:“行了,開始打磨?!贝蚰C貼著焊頭來回移動,火星沿著軌面四散跳躍。收工時,焊頭被磨得平順發亮,能照出人影。王云把千分尺貼近焊頭,慢慢靠上去,嚴絲合縫。
他這才笑了一下:“不錯,沒給我丟臉。”
對講機里再次傳來聲音:“焊聯組,作業結束,可以撤離?!薄笆盏??!蓖踉茟艘宦?,帶著徒弟往回走。
身后,剛焊好的接頭漸漸暗下去,融進夜色里。
王云正對新焊鋼軌接頭進行打磨作業。李翰祥/攝
盯著燈光看的人
3月10日凌晨兩點半,城市沉進夢里,南昌站場上的信號燈一盞盞亮著。
不遠處辦公室的燈光下,吳勻伏在桌前,眼睛盯著電腦屏幕上的實時曲線。調Ⅲ信號機電壓有點飄——信號機是列車的眼睛,車能不能開、車的速度快還是慢、在哪個站停、能不能通過,全靠信號機的那一束光來傳遞指令。燈光射得不夠遠,司機就看不清前方的路。
31歲的吳勻,干信號工10多年了。工區同事都知道,吳工有一雙“火眼金睛”:哪架信號機燈泡該換了,他遠遠掃一眼光色就曉得;哪架燈光角度偏了,他站底下看幾秒就知道往哪兒調。
抵達作業點時,氣溫降到零下4攝氏度。吳勻哈了口氣,搓熱手掌,爬上機柱接入萬用表。表針跳動:“主燈絲電壓9.0伏,偏低?!彼麛Q動扳手調整,表針指向11.3伏時,燈泡亮了幾分。對講機里傳來徒弟張妍的聲音,她守在兩百米外:“師傅,亮度夠了,但光有點散,距離還差一點!”
吳勻沒有馬上動手。他盯著燈光看了一會兒,然后輕輕推動燈泡底座,一格、半格、再回來一點點。額頭上的汗珠滲出來,他顧不上擦。
“師傅,對啦!”張妍喊道。吳勻沒有立刻下來,他又盯著那束光看了三遍——筆直,橘紅,有穿透力,沿著鐵軌射向夜色深處。這才拿起對講機:“監控中心,調Ⅲ信號機處置完畢,顯示距離達標。”
收工時,張妍忍不住問:“師傅,您剛來的時候也這樣嗎?兩三下就調準啦?”吳勻笑著說:“我剛來的時候,連圖紙正著拿反著拿都分不清?!?/div>
吳勻至今清楚地記得,第一次跟著師傅上道,師傅讓他去調一架信號機,他站在機柱底下對著圖紙翻了半天,愣是沒找著。師傅走過來罵:“圖紙拿反了!站這兒半天,瞅什么呢?”他不敢吭聲,臉漲得通紅。那天回去,他把圖紙鋪在宿舍床上,一張一張對著看,用紅筆把每架信號機的位置圈出來,記在腦子里。
2022年冬天跟師傅干活,調完一架信號機他催了一句:“師傅,走吧,參數都對上了。”師傅沒動,盯著那束光說:“參數是參數,你得用眼睛去看啊,光直不直,顏色正不正,儀表又不會告訴你。列車跑起來一晃而過,司機就靠那一瞬間的判斷——光抖一下,他可能就猶豫一下。”吳勻站在那兒,第一次認真去看一束光。從那以后,他給自己定了個規矩:每調完一架信號機,不管多晚,在天窗時間點內,都要盯著光柱仔細確認??淳昧耍劬陀涀×?,什么樣的光是準的,什么樣的還差“一口氣”。
“也不是眼睛準?!眳莿蛞贿呑咭贿呎f,“就是看得多了,它就長在眼睛里了?!被氐焦^,一列列車正停靠在南昌站,站內的廣播響了起來。車廂里的燈還亮著,信號機前的橘紅光柱筆直地照著遠方。